最近对于喜欢读日文书的人来说有一个比较不好的消息，那就是未来20年，都没有新的日文公版书可看了。而且受影响的不止日文书籍。标题说是人类文化有点夸张，但某种意义上，就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本文大致成稿于2018年年末，有所删改）

喜欢看日文书的人一般都知道青空文库，青空文库是一个非盈利性组织，专门负责录入那些已经过了版权期而落入公共领域（public domain）或者是自愿放弃版权的书籍的网站。青空文库于1997年7月创立，至今（2019）已经有22年历史。是在“书籍电子化能让每个人享受阅读”的热情下创立的。目前已经有超过15000本公版电子书，并且以每年500-600本速度增加。很多负责输入和校对的员工是志愿者，而文库的运营也大多来自于社会团体捐款、个人捐赠和页面广告。

公版作品的意义不仅在于让读者免费地读到书籍，更是让作品回归社会，流传全球、让思想在多种语言之间自由传播；让书籍回归书籍纯粹的本身目的。

たとえば私が胸に描くのは、青空の本だ。
高く澄んだ空に虹色の熱気球で舞い上がった魂が、雲のチョークで大きく書き記す。
「私はここにいます」
控えめにそうささやく声が耳に届いたら、その場でただ見上げれば良い。
本はいつも空にいて、誰かが読み始めるのを待っている。

——『本の未来』アスキー、1997年3月1日

从FTA到TPP

但自从2019年1月1日，青空文库的首页可以看到这一条标志：

锁头标志上的70代表七十年的著作权保护；简而言之，青空文库在未来二十年内，连同公有领域（Public Domain），将长期停滞。这么好的网站，怎么突然就要“沉寂20年了“？这还要从2005年说起。

2005年，美国搞了一个自由贸易协定（FTA），FTA后来变成了11国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TPP11）。

这个经济协定会给青空文库——以及类似的公共版权作品计划带来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文学作品的著作权 。著作权有多重要？著作权到期的作品，是可以被任何人有偿/无偿只有复制、流通、共有的，也可以自由地改造、转述、演出。而著作权还没有到期的作品，除非取得授权许可，或者作者使用了creative-commons-license等电子版权协议，读者才能在限定的范围内使用、复制和再流通。

假如古典文学版权还没消失，那么我们每印刷一本论语，每印刷一本三国演义，就要向仲尼家后人和吴承恩的后代交10%版权费。版权的继承人能够源源不断、永远躺着收税。看过《我不是药神》的读者应该可以明白这其中的不合理性。按照文化繁荣的视点，作品有一定年限了，就应该成为人类共同的知识宝藏，而不是无休止地给利益人带来收入。

很明显专利权、版权、著作权这种东西和经济利益高度相关，每个参与国家都得遵循一套统一的规范。那谁指定这个规范？每个国家的著作权时长都不一样。奥地利、德国是作者终身加死后70年，西班牙是作者终身加死后80年，这是著作权保护期限最长的国家；而许多发展中国家以及前苏联、东欧一些国家规定为作者终身加死后25年。

1952年9月6日，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签订并于1955年9月16日生效的《世界版权公约》（又称万国版权公约）规定：“版权保护期限自出版之日起，不得少于25年。”

大多数国家一看，坏了，要是按照最长的来，那不得意味着专利/版权失效的自然过程要整整停摆好几十年？这对于文化领域的自由流通是极大的打击。青空文库这边看来，就意味着几十年内都没有书籍落入公共领域了。

在研究和比对多个国家的政策后，欧盟于1993年决定将整体的著作权期限延长到至死后70年。而互联网的商业化大约发生在1995年。美国是电影、音乐和娱乐行业的大国，它利用了这一欧盟运动。美国于1998年修订的著作权保护期延长法（CTEA，Copyright Term Extension Act）及千禧年版权法案（DMCA，Digital Millennium Copyright Act）改为去世后70年、发表后95年和创作后120年最短者。此外，美国开始对每个国家施加压力。美国向日本施加的改革压力包括将2002年后的作品的版权保护期参照该国做法（70年）。

著作权并不是某个国家单方面决定的事情。假如别的国家对著作权没有限制的话，本国的著作权保护就形同虚设。所以，世界上大部分国家都彼此遵守着维也纳条约（ベルヌ条約）和万国版权公约（万国著作権条約），避免权利保护方面产生国际性的疏失漏洞。
这两个条约都把著作权的保护期间定位死后50年（甚至更久）。 对于两者都有签订的日本的著作权法而言，就必须遵守两条约规定。所以日本的国民的作品，也自然而然至少要保护50年的著作权。

2009年，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表示将尽最大努力将版权保护期延长至70年，之后在
2011年2月，美国政府正式公开了对TPP的知识产权要求。参照2011年2月美国TPP知识产权权利草案章节。

现在变成什么状况：

• 原来已经去世50年的作家，现在突然又变成还在70年保护期内了，无法流入公版领域，也就无法刊载。这个状况会持续整整20年（直到2039年1月1日）
• 已经刊载的那些作品，由于著作权的继承者往往不明，变成了“孤儿作品”，假如贸然发布，容易引起法律纠纷。

著作权保护期被延长了20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这个法规生效的那一天开始算，未来20年内，原本应该陆续进入公版领域的所有（1969年-1989年去世的）作家作品都无法自由拷贝、传播、流通。这件事被工作者比喻做“暗云和雷鸣”：

その青空に、今再び暗雲が広がりつつある。
遠く雷鳴が聞こえる。

青空文库早期整理了一个受影响的作家列表，后来又整理了一遍。我大概翻了一下，比较有名的作家有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志贺直哉、金子光晴、竹内好、中野重治、山冈庄八、向田邦子、寺山修司、武者小路実篤、森茉莉等。

需要注意的是著作权延长并不是说不能买到他们的书了，而是说那些作品不能自由发行流通。实际上在出版物管制日趋严厉的当今（就说大陆吧）没有搞到书号，正式引进的话，网络基本上是唯一的能看到渠道。（什么？偷偷夹带进海关？不仅东西没收，人搞不好也得进局子）

所以说，公版作品是普惠性的、体现大同精神的宝藏。保护著作权的思路本身没有问题，但太久的著作权是会压制文化繁荣的。有些事情需要取得平衡。

人は誰も、ある文化圏に生まれ落ち、言葉と文字を学び、先人の積み上げた表現にくるまれて育つ。まずは真似から始まって、作ろうと志した者のうち、才能に恵まれ、努力を怠らなかった者はやがて、自らの表現をなす。ほめられることもあれば、けさなれもしよう。学びから始まって創造に至る、それらすべての営為は、そして賞賛から罵倒にわたる作品の受容のいっさいもまた、ある文化圏の中で生じるドラマである。
私たちは、過去から未来へと続く文化の大河に生まれ落ち、四方を満たす水に育まれてはじめて自らとなり、創造の神の祝福を受けた者は、泡一つを生み出してやがて消えて行く。
著作権制度はしばしば、権利の保護に焦点をあてて論じられる。だがこの仕組みは、個が全体に育まれ、やがて全体を富ます、相互依存、相互循環的な文化のあり方を十分に踏まえて、設計されている。

死后长达70年还受保护，能获得什么？
会激发创作的动力吗？
表現は、今生きてあることの証です。みずからのいのちが絶えて50年が過ぎた後、さらに20年分の保護を約束されたとしても、それがつくることの意欲を高めるとは到底思えません。

在2012年的“空模样”中，工作人员这样写道：

对作者的权利保护与促进文化发展有时候是微妙对立的，这就是为什么版权会到期。这个平衡点以前是50年，“为了维护某个人的的权利，社会可以自由使用的文化资源将被剥夺20年。”
我们需要等待的这20年，是长到近乎永久的。
我们再次处于书籍和互联网未来的重要十字路口。

后面几年，虽然相关方面一直呼吁反对著作权延长和非亲告罪化，甚至展开了多次运动来反对。其中甚至还发生过群主退群（美国退出TPP）的插曲，但TPP仍然在运作中，事态已经不可逆转 。

20年的黑暗

• 2016年11月10日，TPP的著作权延长法案进入表决阶段。
• 2017年年末，日本与欧盟签订伙伴关系协定（EPA），其中包括了著作权延长到70年的条约。该法案从2019年开始生效，正好是平成时代结束的一年。
• 2018年7月6日，美国两院通过TPP11关联法案。
• 2018年12月30日，修订后的著作权法正式生效。

因特网本来是信息流通的便利工具，但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文化生活本应有的美好愿景受到压制，事情总是不如人愿。

或许在二十年之后，五十年之后，或者是百年后——想象一下我们已经早就被遗忘的时代。那时候，我们的作品，被埋在一堆尘埃下，在田埂旁的旧书屋书架角落里，徒然地等待着读者。啊，也可能在某个地方的图书馆里，只剩下一本，被蛀虫啃食着，残破到几乎连字迹都辨认不出了。但是，万一——
我只是想象着那可能性——
万一谁在偶然间发现了我的作品，哪怕是里面短短的一篇，或者是一篇中的某几行字。能够给我不认识的未来的读者，多少带来一点美妙的幻境呢？
我并不是想在百年后才去等待知己。毕竟上面这些想象，和自己的信念也有矛盾。
但是，我仍然还是忍不住想象，在寂寥的百年后，有着那么一位拿起了我的作品的读者，在他的心中，是不是能模模糊糊地浮现起作者的轮廓呢？

——芥川龙之介《后世》 ENG ver

　表現は本来、誰かが触れて、学んだり楽しんだりしても、へることも、損なわれることもない。広く受容されることだけに目標を絞って良いのなら、自由な利用にまかせておけばそれでよい。「ならば、作者が死んでもはや権利保護が創作の励ましとならなくなった時点では、縛りを外して利用を促そう」死後五〇年で権利を切ることに、著作権制度は、こんな期待を込めてきた。その願いは、長く空念仏に終わってきたが、ファイルの複製と移動のコストを激減させるコンピュータ技術と結び付いて、手応えのある現実に変わった。保護期間を七〇年に延ばす選択は、インターネットが普及して、まさに今、花開きつつあるデジタル?アーカイブの可能性を制約してしまう。
パブリック?ドメイン?デイは、かつて存在した様々な作家をあらためて見つめる機会でもあります。
有名?無名を問わず、過去に数多くの作家がおり、そして多彩な作品が書かれたことに、誰もが自由に向き合い、想いを馳せることができるようになるのです。

• 青空文库期刊（はる書房）

自由な文化がそこに存在し、過去?現在?未来の人々が、お互いに創ったものと付随する想いを受け止め、育み、交わすことは、人間生活においてかけがえのない大切なものです。そして広く自由な青空のもとでこそ、作品は幾度となく再発見され、社会で共有されることでさらなる活用や創作へも結びついていきます。
今このときに脅かされているのは、単なる政治?経済の問題だけではありません。私たちの、命ある心の拠り所そのものである、文化のあり方が揺るごうとしているのです。未来の文化と、それを支える仕組みを、あらためて考えるべき時が来ているのだと、そう思います。

暗い時代にも小さくともる灯りはある。見えにくい灯りであってもそれを絶やさずにいくことは、この時代を生きている者のつとめだと思う。

(完)

附注

青空文库的创建

青空文庫が始まったのは、1997年の夏だった。前年には、書籍の電子化でなにができるのか、本にまとめるために考えていた。年が明けて、最後の原稿となる「まえがき」に、こんなふうに書いた。
一开始的员工只有4个人（包括富田倫生和他的妻子），而目前的正式员工也在10人以下。大部分参与者是非全勤的志愿者。
富田倫生是青空文库的创办者，于2013年去世

公共领域

这种公版领域书籍计划，类似的项目还有PGA（古腾堡）和维基文库；但PGA目前已经不再活跃，和国内的一堆数字化古籍项目一样维护迟缓。

空模样

是内部工作人员写的博客一样的东西，每年元旦是青空文库的public domain day，工作人员会在“空模样”版面上发表庆祝文章，回顾去年的工作，公布一些当年著作权消失的作家作品名；年中会披露财务和运作状况，说明网站改版和微调的地方。

版权费

在日本版权费约为书籍定价的10% 。

非亲告罪化

現在日本では、親告罪とされている著作権侵害を非親告罪化し、著作権者からの訴えなしに刑事責任を問えるようにすること。
这个概念类似公诉。也就是说就算著作权方不管不问，也可能遇到法律上的麻烦。

反对著作权延长运动

在2005年著作权延长的消息出现之际，青空文库就以刊文抗议、意见募集会、反对署名、给当时的执政党递送提案(后来并没有通过众议院审议）、请愿等举动来反对该条款；并在2006年组织“著作权保护期延长问题探讨国民会议”，在2012年与MIAU、thinC、creative-commons-japan共同成立thinkTPPIP（TPP知识产权和协议透明化推进论坛)。

受影响的作家

根据2014年的不完全统计，大概有46%左右的公版作品将被回退下架。（2014年统计时受到影响的作家包括但不限于：海野十三、小川未明、織田作之助、折口信夫、片山広子、菊池寛、岸田国士、北大路魯山人、楠山正雄、幸田露伴、坂口安吾、佐藤垢石、神西清、太宰治、豊島与志雄、戸坂潤、中井正一、永井荷風、野村胡堂、林芙美子、原民喜、久生十蘭、堀辰雄、宮本百合子、村山籌子、吉川英治。由于该法案实际于2018年年底生效，所以实际波及列表与上述有所出入。）

DMCA

DMCA不是美国唯一的版权法案。还有更加激进的PIPA（Protect IP Act，保护知识产权法案）和SOPA（Stop Online Piracy Act，停止网络盗版法案）。根据SOPA/PIPA当版权方发现侵犯版权内容时，可以要求网站（包括搜索引擎、支付平台、广告平台等）屏蔽所有内容，甚至可以要求互联网接入服务商（ISP）停止向网站提供服务，随后再进行司法程序。并且它规定如果没有”事先采取防盗版的措施”，也就是事先自我审查，就不能免责。
SOPA/PIPA法案的核心宗旨是强化版权保护力度，完全颠覆了DMCA里的避风港原则。SOPA/PIPA引起了众多企业的反对。
（参考： https://www.guokr.com/article/90078/ ）

战时保护期延长

（待补充）

避风港原则

简单说就是当版权方发现网站上有侵犯版权的内容，网站管理者接到通知后及时删除侵权内容以及网站上所有相似内容，就可免除责任。“避风港原则”虽然是美国法律中确定的，但其精神已经被各国法律所接受。

可以阅读或查询日文电子书籍的地方

除了青空文庫，这些地方也能合法地阅读到日文书籍，注意，部分链接在中国大陆不可用。

京都大学電子図書館
国立国会図書館
BOOK WALER（的青空文库分区）
北泽文库 - 公版作品
昼夜积读乱读期 - 关于作家、出版社等的书籍链接、近刊信息
東書文庫 - 江戸から現在までの教科書、文献類14万冊を集めた教科書の図書館。现代语译文和新注释的古典文库
神陵文庫 - 医学、医療関係の和書、洋書販売
现代语译文和新注释的古典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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暁 AKATSUKI

本文参考链接

本という財産とどう向き合うか
THINKTPPIP
死せる作家の会
文化庁 - 著作権
青空文庫の夢 著作権と文化の未来（2013.9.25）
ヴェルヌ条約/维也纳条约
芥川龙之介《后世》英译版
Auzora bunko Critism
株式会社VOYAGER
ThinkCopyr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