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书日,及我的家

今天是晒书日。任何天气晴暖、又有人愿意提起那一堆旧笔记的日子,都可以是晒书日。

我蹲在阳台上,一边翻弄着那些三十年前的充满霉味儿的旧本子,一边向我爸提了个问题:

“你和我妈是怎么认识的?”

我爸看到什么东西都想扔。我看了看那一堆摊在阳台的上世纪装帧设计风格的笔记本:最早的一本扉页写着1986年。当时我妈刚初中毕业,进入师范学校。塑料胶皮笔记本上除了摘抄的少女情怀的诗歌文段,还有她自己画的剪影插图。我知道老妈别的日记本及和女伴的通信信件放哪里,虽然没有得到许可来详细阅读,但我知道她有记录热恋期、孕/产期、我的婴幼儿时期这一小小的三口之家的家庭生活风貌,从八十年代末到敲响新世纪的钟声——也就是说大约到2000年,上幼儿园大班的我自己会用汉字写日记为止。

“你和我妈是怎么认识的?”

我抬头问我爸。虽然这个问题并不是第一次问,我还是很好奇。答案我也听了很多遍了;那是1991年,他还是地方小单位的一个科员,跑去村镇进行“社会主义学习”,正好我妈的一个堂姐在下乡的村子里。我爸就经常跑去帮忙包馄饨啥的,一来二去就认识上了。

哼,说的倒是简单。肯定忽略了许多有趣的细节。

因为娘家人对我爸体格不是很满意,外公好像不是很喜欢他,但反正后来成了。可是更早的一件事才是让我后怕的——我的外公在我妈小时候想送掉这个最小的女儿——因为家里的女孩子太多了,实在养不动(送养/抱养 在这座城市司空见惯)。但我外婆坚持下田挣”工分”,硬是把每个孩子都供到了高中/师范学历。事实证明还是教育改变人生,他们后来都拿到了城镇户口,有了体面的职业,“吃商品粮”。

说起上面这些事,各人心里也有点毛毛的,万一当时外公/外婆念头有所变化,我妈应该就是普通的农村妇女了,也就没有我了。因为一点细小的偏差,人生的轨迹竟会如此不同,我想到看过的影片《蝴蝶效应》。

”那我的小姨/小姨夫是怎么认识的?大舅/大舅妈呢?大姨/大姨妈呢?小舅/小姨妈呢?三个表哥/表嫂呢?“

也都一一得到回答了。虽然祖父(外公)、曾祖父(曾外公)那一辈的家族史已经模糊到只知道“国民党抓壮丁”几个字,但上一代人的人生走向还是大抵清楚的。他们缘分的开端各不相同,有的是外公还在当手工业合作社的裁缝时,帮忙送布料到订衣人家认识的,有的是一同分配到同一个学校的老师,有的是跟着未来妻子的姐姐倒腾外汇出口货认识的,有的是大学里认识的来自遥远北方的异性,有的是创业途中的生意对手/伙伴。似乎都是些荒唐不起眼的契机,但好像又有点带着时代的印记。在后于他们成家而出生的我看来,这些人一开始就是“家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还是陌生人”的时候。

人的缘分太让人疑惑了。我一直模模糊糊地认为,我出生以来就理所当然居住着的”家庭“,似乎会永久存在,但实际上它不过是我出生的前一年刚组建起来的。同一屋檐下的人来自不同的姓氏、族群,甚而五湖四海。是什么指引他们选择对方?我现在仍然不知道。

我想,自己居住过的这个家也会随着年轻一辈的独立、分家而缩小,衰落、崩解。人生虽然孤独,但所幸可以与另一个人互相慰藉扶持着,在短暂的生命中奔赴自己似乎既定的使命,前赴后继地在无尽的长河里发出微细的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