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地球的东八区~东十二区已经迈入2020年,这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十年的开始。中国传统农历新年还有大致一个月,虽然“年”只是人为划定的时间尺度,但借助着数字进位的仪式感,处于想象中的共同体的我们通过网络、天空和大地共享时光腾挪的喜悦。如同每个已经过去的新年一样。
我不禁回忆起1999年12月31日深夜,当时六岁的我忍着哈欠坐在家里的固定电话机旁,等待着灰黑色液晶显示屏上面的数字——从年月日到时分秒,全部向着新千年进行史无前例的一场跳动。当时的我必然意识到了时间的某种珍贵特性,并宁可困得昏昏欲睡也不肯放弃亲历特殊的历史时刻的机会。人们对新千年充满幻想和希冀,还有一丝激动、不安,并作出了期盼和预言,虽然很多预言在今天看起来想象力贫乏或天马行空。
一转眼间二十年就过去了,所谓的未来已经到来,但却是以另一种模样展现。科技和生产力的飞跃革命提升了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千家万户自然都能体会到的地方就无需赘言;我完全可以不用小时候那样为了是否买一根烤肠而纠结半天;现在我可以通过玻璃屏幕直播展示生活,出卖智力赚取打赏,一键购买任何能商业生产出来的东西,通过千里之外的网络摄像头观赏熊猫,追逐地球对岸掀起的最新时尚潮流,或者在十五小时内飞抵地球上任何一个属于文明世界的角落。历史上从未有过今天这样充满了物质的自由、享受的自由、选择的自由;让人有一种感觉:似乎前所未有的对生命的掌控权已经到来。
翻开家庭相册,回味上世纪那些用胶片相机拍摄的照片时,在怀旧”old good days“的同时也不禁为当时物质生活的质朴哑然失笑。你说21世纪不好吗?但人们又在不断回忆过去,通过个人记录、家族记忆和公开史料,在遗忘的边境摸索旧日时光,重建并对比今昔。先不论物质生活,从意识形态而言,概念叙事、善恶真假的界定以及对自我与他人的认知都在21世纪的这二十年间发生着微妙而猛烈的变化。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一百年前那样充满英雄主义、和动辄谈论人类共同理想的年代了。 回想起小学语文课要求背诵的那段著名的前苏联小说选段 “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那些话语似乎铿锵有力,震撼人心,又听起来如此遥远。人类有没有真正得到解放?那些百年前就被思考过的问题,今天是否仍然存在?我们并没有乘坐飞船抵达冥王星,而是进化出了具有玻璃屏幕的人人一台的智能设备。在摆脱了一种奴役之后,我们是否被另外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奴役?
就个人而言,过去的这二十年,我从儿童成长为少年,再走向青年期。其他人也经历了人生别的阶段的旅途;重逢和离别不断上演,新生和死亡交替轮迭。逝去的时光如浮光掠影,假如不加以记录,很快就消失遗忘,紧接着我们前赴后继(或后蹈前辙)进入下一个时间的轮回。
什么是“时间”?什么是“我们”?戴上耳机,听平克·弗洛伊德1970年代那张著名专辑《月之暗面》的《Time》一曲时,我听出了带有警告意味的钟声,倦怠与迟滞,慌乱无奈中的徒然,叹息,绝望,告别,最后是不悲不喜的向未来和过去的时间颂歌。新鲜的太阳仍然勃勃升起,老旧的东西兀自破败化尘无人问津。上了年纪的人会怀旧过去充满激情的年代。虽然时间是单向的路程,可是如果有那样的机会——除非有重大的缺憾或是未竟的夙愿,我们未必愿意这样做。
按照平均寿命计算,自己已经走完了30%的路。我怀疑自己是否有好好地度过前半生、有没有更加接近当初许下的愿景?“20后”即将出生,他们看90后或许就像是90后看60后一样。衰老的90后在旅途疲惫之余也该反思:是否有将自己的时间奉献给最值得重视的人? (什么是“值得”?)我们接过了某种接力棒,并且即将向更年轻的生命交出接力棒。他们必然嗤笑我们的老朽,并且以崭新的价值观冲刷一切陈旧遗迹。
不必学狄更斯那般叹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进度条上体会着人生:在不同维度上共享同一份时间的同时超越时间的局限、各自体会仅有的一次生命。每一天,都值得活得庄重、认真而细致,细水长流地积蓄岁月。
我希望在下一个十年,能更深入地了解世界的真相,身体力行地过”真正的“生活,并体悟人生的本质。从珍惜身边人开始,在幻想的、被许诺的、遥遥无期的乌托邦仍然没有到来的21世纪,做一个普通而不平庸的人。
祝大家度过一个有意义的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