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语境”

“高语境”这个词,实际上就是指那一种依赖上下文和隐藏信息、事事考虑言外之意的沟通模式。

日本和中国都是高语境文化的国家,在对话时进行字面以外的解读已经是人际交往中的常识。日语里一个词叫做“空気読め”,不会看气氛的人叫做“KY”,汉语里叫做没眼力见。维基百科日语版中”场面空气“这一词条,从文化成因、行为模式到具体例子,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可见(东亚国家)解读字面语义之外的文化的重要性。再比如说看央视新闻里领导人开会,念出来的官员的座次顺序很重要,看报纸要看那些没写的事情。每一句话都能解读出一大篇玩意儿。 虽然可能有过度阐释的成分,但有时候的确能看出一些额外的有效信息。

网络上有流传过一种简单的高语境”转换表“, 比如“欧美人士说good/ok/not bad实际上是什么意思”,“日本人说いい是什么意思”之类,这种就是简单的因对话场合和说话人文化背景不同,而应该对同一个词作不同解读的范例,不过主要是文化差异的因素,比如东方人比较含蓄而吝于给出高评价,而西方人只要不是很差都会说good。

这些例子可以看成是被普遍使用的高语境技巧,从而进入了”一般常识领域“。有一定社会经验的人都能大致掌握。

高语境交流会更加注重说话者的表情、动作、环境、背景、说话时机、说话者的性情、利益关系来综合判断;很显然,假如不熟悉这些因素,会明显感觉到”听不懂“。”高语境“不是指小圈子内的黑话:黑话只是对特有词汇的前置知识缺失,而高语境/低语境的重点在”语言以外的部分“。

这两天正好在读一本书,《跨文化沟通心理学》。里面有一个很简单的规则,就是差异化越大的两种文明之间沟通,就会选择越低的语境、越不需要额外知识来辅助理解的话题来交流;这种”跨文化“不一定是国别民族差异,也可能是指不同行业、不同领域、不同身份、不同阶层、不同性别。

掌握一定的高语境沟通技巧对紧密的人际圈社交有益,尤其是在避免正面对立、防止伤害情面,尤其是听一言懂三意的人会被认为是圆融。 但它本身也是一个很容易使用出错的技能,比如在存在信息不对称或是理解隔阂时,借一段话说:

在高语境成为公共知识的背景下,所有的语言都会被转译,从而造成了更大的误解。

沟通(或者谈判)的过程,说白了,是听取对方意见、发表己方看法、基于利益共同点来争取共识。高语境的滥用不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尤其是某些傻吊情感公众号里面津津乐道的技巧,实际上是在恶化正常的交流环境。

此外还有一些从网络亚文化里衍生出来的禁忌,有一个例子,比如说微信中那个微笑的表情(🙂),很多人看起来有讽刺的感觉,有人还写了文章阐述说这个表情的脸部肌肉不协调,实际上是一种假笑,并且建议用(😀)代替。听说😂也有冒犯性(?),还有“呵呵”,实际上现在也不能用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形成广泛共识的。甚至有人详细解释了“哈”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八种情感含义,“好的”“没问题”“好好”“好“的差别,并建议不同场合下慎重使用。我觉得这种对交谈用词的病态性的苛刻肯定有问题。

语言的发展是动态的,是一个不断迭代、推陈出新、词汇含义快速变迁的过程,而且文化上面的差异大到你不能保证自己觉得没问题的词汇在对方那里没有冒犯含义。例如,关于肤色的emoji的political correctness已经扭曲到表示家庭的那个符号同时要考虑不同肤色、多种性别组合情况,最后硬是搞出来六七十种形态肤色各异的emoji,然而还是有人挑刺。但这样不觉得也太累了吗?

沟通还是以真诚为宜,一开始就使用高语境,或者对对方的讲法过分苛刻,反而会阻碍正常的沟通过程,甚至激化本来不应该有的矛盾。活得轻松些,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真的会刺痛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