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土地上,对于那些年轻时远渡重洋,到新马泰充当苦力谋生的人,有一个特殊的词来称呼:“南洋客”。
这个词在方言里大概读作“南油K”。 我小时候经常听到父母提起“南油K要回来了”,以为是具体的某一个人。但很奇怪,我总是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有时候来的人是一位老婆婆,有时候是穿金戴银浓妆艳抹的大姐,有时候是老大伯。 不知为何,奶奶看到他们之后都会紧握双手,热泪盈眶,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他们不会停留太久,只是关于“南油K”的话题会持续上一两个月。
后来我才知道,南油K——南洋客——是一群人的缩影。
南洋客的历史比我想象中的更早。假如泛指所有背井离乡到别的土地上谋生的人——18世纪就有到美国淘金修铁路的中国劳工。而福建南洋客比我偶尔听说的福清偷渡者或者福建黑帮的来头更古远。那是在中国还不是新中国的年代,也是过境自由的年代:只要有一张船票,你就可以去任何一个陌生的国家。而在陌生的土地的第一份工作往往是码头搬运货物的苦力。他们有的是因为贫穷而外出寻找生计,其中有一部分是被蛇头卖去。这在以童养媳、送娃买娃而著称的土地上司空见惯。
我对他们的认知是从用塑料袋装着的驱风油和活络膏开始的。小时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南洋客回乡探亲要用这个作为礼物。听爸妈说,以前他们也会带牙膏、毛巾、肥皂回来,因为在物资紧缺的年代,这无疑是非常珍贵的生活用品。而这种礼品习惯一直沿袭到前几年,虽然从附近的超市就能买到一模一样的驱风油,但这一小袋塑料袋里的东西,似乎代表了未曾割断的宗族亲缘。
我妈依稀记得几年前一批南洋客回乡探亲时的要给场面:两个老人,一个79岁,一个98岁,在码头抱在一起哭得稀里糊涂,她们是母女,女儿早年成为了南洋客,在这次探亲后,她仍然要回到异国去。谁都知道这么大岁数,一别之后可能就是天人永隔。但作为南洋客的自己已经不属于这片土地,而是海的那边的黄皮肤黑眼睛家族的新的根系源头。
回乡时,偶尔能看到路上有从日本、马来西亚、泰国、中国台湾等地回来的南洋客恳亲车队。排场往往十分风光,按照习俗敲锣打鼓,大吹大擂,鸣锣开道。慷慨者往往会给地方捐资,忆苦思甜,在短短数天内完成寻根之旅。当然,海外华人也是重要的统战工作对象,是血浓于水的实证……等等。只是他们当时背井离乡时一文不名,无人问津。
历史变迁,有的事情真的匪夷所思。听说阿爷就是因为“可疑的海外关系”,而失去了正式工作,被拒绝入党,在乡镇里当了几十年代课老师。我从来不知道这段历史。可能整件事可能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从1957年说起,从1966年说起,从意气风发的红小将说起。我奶奶也讲不大清楚了,只知道中间经了很多喧闹,起起落落,好在80年代国家政策放开,台属家人同胞开始受到优待,国家也给他补发了工资——虽然那些钱过了几十年已经不大值钱了。 终于又有了编制内的工作,直到退休。阿爷一直称赞党的政策好,退休还有工资津贴,他是真觉得好。
有的事情在一个时期是对的,另一个时期就是错的,有的和对错无关。但不管人生如何浮沉,历史最后总是尘埃落定,然后可喜可贺地开始翻新的一页。他的可疑的海外关系——姑妈,肯定想不到自己竟然给大陆的亲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我想,那些南洋客,和南洋客留在大陆的亲人,肯定也有有各自的悲欢离合。每个人的悲欢离合被缩放到历史的尺度里就变得模糊了,最终只是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浪花。
最终他们都将老去,下一代也不再关心自己从哪儿来,只剩下南洋客——“南油K”——这个词隐藏在词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