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的记忆

我一直认为气味承载了人很大一部分记忆。据说人有四百万个嗅觉细胞。小时候我很喜欢闻隔壁家用菜籽油炒菜的气味。那是一种伴着日暮在黄昏的老居民楼间幽幽流动着的,家的感觉。这也成为我的鼻子对那一片街区的总体印象。

我发现自己的鼻子还挺灵,上街的时候经常被各种香水、车胎橡胶、行道树的分泌物、居民楼传出的锅气、以及大量飘渺倏忽来源无从辨认的幽微气息所分心。

比如说,老的城区,会有一种淡淡的青苔和木制房子老朽的气味。 假如是雨后天晴,那气味就更加丰富,尤其是路上的水洼被太阳晒热后的轻微水腥气。被太阳暴晒的秋后衰草的温暖而清新的草香味和幼儿园的记忆有关。政府机关大楼的轻微霉味和烟草味、家具的醛味混合气息,行走在附近的寺院里传出的山林的浓烈植物气息和土腥味伴随者佛香和金鱼池的气息是很愉快的。小时候去学游泳,即将到达顶楼时扑面袭来的氯气净水剂的窒息气味让我想到在阳光下溺水。去外婆家,她房间里那种干净的木制家具气味和老房子气味让我憧憬起(我并不曾经历的)那个年代的家庭生活。还有一些奇怪的体验,某种绿色的防锈漆似乎有种让人停驻嗅闻的魔力。少年宫边的那片常年不流通的水潭上密密麻麻的水葫芦的腥气似乎在暗示小城的懒散。我比较推荐的是夏夜在大学校园里吹着晚风的体验,那时候的风的味道绵密而轻柔,偶尔还能夹送一点远处的小吃气味,伴随整座城市收工的放松。傍晚时分站在家里窗边呆呆地吸风,就能体验到大量细微而浓烈的属于家庭生活的气味信号,比如炒菜、煎鱼、炖汤的味道,小孩子们玩耍扬起的尘土味。逛商场里积压的包装物、刚装修好的店面的醛味、商品库存印刷品的溶剂挥发和不干净的通风管的压抑气味就不大好闻了。至于具体的某个人,人的气味就更多了,每个人都不一样,谁穿的衣服就染上了谁的味道,小孩子的有奶香味而老年人的自带一种衰朽的淡淡的老年臭,女性的气息和男性的区别也很大(但我不敢闻太细)。

气味这东西好像不好描述,很大程度上依赖个人感官,但或许和香水一样最终也可以用电子探针来精准量化?比如人类好像最早合成的香精就是柑橘的气味,后来一些气味分子简单的香型也逐渐被人工合成出来,但人类在嗅觉和味觉上的追求也是越来越复杂,比如香水讲究头香中段香尾香;那种能品出”橡木桶的幽微清香,坚果的硬朗前调,林木和果物的浓郁芳香,最后以甘醇的葡萄本味弥散开“的红酒似乎就可以跻生一级品之列,仿佛喝的不是酒,是喝下一整片葡萄园的风景。

有的人喜欢新的电子产品的气味,有一种”科技感“。不过那是用来脱模的正乙烷的气味。又,我最近才知道poop里面的吲哚提取出来,极度稀释之后就是茉莉花香(我再也不喝茉莉花茶了),还有烧烤时生成酯类的美拉德反应也很棒。在我喜欢的气味排名上,除了大家都点赞的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外,还有一些很微妙的,比如“外婆蒸的鸡蛋羹的蛋黄气味” ”暑假间无人教室中书籍、灰尘和人的残留气息散发的味道“。但这应该就不属于单一的气体分子,而是多种气味伴随其他角度的记忆给人的综合体验。

现在的虚拟现实技术,视觉听觉信息的模拟已经很成熟了,震动、加速度甚至触觉的糊弄也有模有样了,但唯独气味没什么进展,我猜一是气味难以量化采集,二是气味分子种类太多,通过鼻子来感受,连配齐基本款的都太昂贵,但我听说已经有一些追求多维度感官刺激的电影院,以及游戏软件外设已经开始配备了(有限的)气味发生器。搞不好以后会另辟蹊径,直接通过输入脑神经信号来模拟。这方面就指望Elon Musk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