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护照与“从心所欲不逾矩”

最近大家都懂的,我也不例外——我的私人飞机场全部停工了。

每逢什么有特殊意义的重大日子,互联网就更勒一层。前一阵子和KD聊天,我们说了“电子护照”的话题。KD比我小几岁,他关于电子护照的记忆是从在Google App Engine搭建服务端开始的——那应该是2004年左右。我最早知道电子护照,是有赖于邮箱里收到的莫名其妙的附件里面带的神秘exe,那还是个满地都是在线http proxy的年代。后来大家发现连央视记者都在安卓上的什么什么router,都笑了:原来这件事上,他们也没有特供。 从技术的角度上讲近来的这几年越来也复杂,从网址敏感字匹配,到域名查询缓存投毒和协议阻断,到基于机器学习模式识别的流量分析——看不懂就算了。总之像是和一个看不见的巨人作斗争,你只能听任他抽走空气,却无法打到他。你知道他有很多冠冕堂皇的名号和崇高性的论证,但你只知道他在抽走空气。五花八门的方法也一直在口耳相传,有的能用,有的不能用,能用的后来渐渐不能用了(比如改host),于是大家开始学用信用卡租全球各地的服务器,自己搭小隧道,与看不见的大哥玩游击战。连对计算机知识略知一二的我也不禁感慨,在网络世界出个国看看是越来越难了。

事实上以上那些东西我也是道听途说,因为这是灰色知识,是好孩子不应该知道的,容易拿来干坏事的。所以大家口耳相传的时候参杂了很多隐晦而约定俗成的指代词,比如”酸酸乳“”射线“”袜子““洋葱”“大蒜”“红杏””飞机场“”灯“”樱花鲭“”亚马逊鲭“等。我想,外国友人——或者是海峡对岸的同胞,初来体验大陆的电子生活,肯定会被弄得眼花缭乱,然后感慨自我折腾之不满足。

有时候大家气愤地在心里骂一通方校长,但他不是幕后黑手也不是始作俑者,他现在似乎只是被拿来当泄愤的靶子。不过他无非是某个摸不着巨大的机器里的一个有用的部件而已。当这台机器开动,谁也无法阻止走向,机器的任何一个零件能干涉机器的整体行为吗?

有一个很有趣的报道说数亿网民中有过半都拥有电子护照。有的电子护照可能换了个名字,叫”精品线路“或者”游戏加速器“,比如说游戏玩家要和韩国人决一死战,就得连韩国的服务器,但大哥觉得韩国的服务器并不社会主义,不让你连接;于是气急败坏的玩家掏一点钱,请人想办法疏通一下网络线路,仅此而已。所以我猜一大部分护照持有者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有时护照似乎是资深网民技术力的象征,有时又像是猥猥琐琐里通外国的迹象。

有人云云,神秘莫测的电子国境线只是筛选那些有能力、有智识外出打猎的勇士的手段,然而我看到不少转头就在微博评论区询问威屁恩推荐的,弄到之后就耻笑弄不到的。我只知道2010年以来混出去越来越复杂了,甚至影响了志士的虚拟出征,连忠诚的胡编都不仅感慨能不能给忠良网开一面。

在神奇的土地上神秘的禁忌太多,往往还参杂着有你无我、势不两立以及害怕小羊出了门就要被大灰狼吃掉或养成狼孩的担心。 有大师指出,在东土大唐做人做事要”法无允许则不可为“才算谨慎。偏偏这块又是空白,你我互助,大家以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心照不宣的规则,结果就有惨痛案例出来,众人才哗然:原来离开自家院子是有碍治安的”入侵“行为……

于是又有一种说法出现了:

你要出去干什么?外面有什么吸引你的?难道家里不够好吗?你是不是嫌弃家里?你不爱家!

逻辑类似:

你要出笼子的自由干什么?猪圈不好吗?猪食不好吃吗?你对养猪场有什么不满和芥蒂?你是不是思想反动?

于是理论圆满融洽,心安理得。

我们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谁也嘲笑不了谁。都说是开水煮青蛙,但实际上把锅盖盖上,用大火猛烧,青蛙也奈何不得。并且青蛙应该知道:它们的感受没人在乎。

发完牢骚,我和KD说,你有没有觉得,周围人都根本不会说起这种话题,感觉国际网络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是不是新出生的孩子们,一开始就生活在“缺了点什么”的环境中,别人喂什么他就吃什么,故而从来不会意识到“有什么缺少”。

KD:那我不是例外吗?这种东西不管年龄段的。

然后我们开始聊封闭生态,泛娱乐化之类的话题。下线之后,我躺在床铺上睁眼。突然想到高中语文老师在教《论语》(论语是高考指定古籍),里面有一段是这样的: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这段话大家都会背,但关于”从心所欲不逾矩“这几个字上,我们的老师是微笑着这么解释的,那番话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就是说,年轻时的锋芒被各种”仁“”礼“的约束框框都限住了,棱角磨没了,老的时候脑袋里除了仁礼就没别的,自己脑袋里想不到什么出格的事情,想都不会想”逾矩“。

最近看了一个很搞笑的截图,iOS的App Store的Instgram应用下面有一大堆中文用户评论,有问“为什么无法注册无法登录好急”的,也有写 “听说给五星好评就能注册,试试是不是真的” 的。 笑过后又觉得凄凉。

那么,我们,以及未来的孩子们,是不是也会变成一个洋洋自得,觉得井底的天地就是世界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