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做了个手术。稍微记录一下过程。
起因
大概几年前自己开始感觉下腹部不舒服,站久了有坠胀感。一直没去认真对待。今年去体检的时候顺便在本市做了下腹部几个器官的彩超,提示有一条属于泌尿系统的重要支静脉逆流(逆流就是本该回流到心脏的静脉血倒灌回器官了),这条静脉还有轻度曲张。于是又去省城检查了一遍,结果相同。医生坐下来,用水管单向阀形象讲解了一下,提示这种问题可能导致局部温度过高,甚至影响生育。于是和家人商量了一下,准备住院手术。
准备
6月30日,和爸妈一起在本市做了核酸检测(80元/人)。然后预定了省城医院附近的酒店,爸妈都要去陪护。向单位请了事假(病假请多了按办法要扣奖金= =)
办理入院手续
7月1日,坐动车去省城。住院带的东西参考了虾包的文章。担心这担心那,带了不少东西。福州确实满城都是芒果树,甚至比榕树多,现在正是满地掉芒果的季节。我妈看到到处都是免费芒果眼睛都亮了,我劝说芒果是吃尾气的她根本听不进去。
进入住院区,因为床位紧张,暂时只能挂ZR开头的择日入院号(相当于预约床位排队)。好在听说明天好几个出院,那时候就能空出位置。其实也可以直接过来做核酸检测的(患者和陪护免费),但这样要耽误一天的出结果时间。 现在床位不能放走廊上。我那个是三人间,我看有一间是8人的 ,也有小一点的2人间。
入院时候要把医保卡交了,换成一张院内的费用结算卡,预先充值5000元,出院时再退还。收费处的说这样是防止套保骗保。此外填了一些生活习惯(比如烟酒、过敏史)和描述自己精神状态的单子,还有拒绝送红包的承诺书。我妈看到这个有点担心,不知道是不是明一套暗一套,私下问了好几个病人家属(但每个人都说没有送啊)。
在填入院材料的时候,护士打印了一个防水的住院塑料手环,上面有二维码,是带一点橙色条纹的白色样式。 护士站有一个大屏幕,上面显示着每个床位的状态flag(比如正在插管,或者2小时测一次血压,或者明日手术)。护士们忙里忙外。术前检查主要有血常规、心电图和胸部X光。除了抽血当场取样之外,其他两项一起下楼做掉了。
注意到这里有配营养膳食,大概就是些清炒木耳+烫蔬菜+软塌塌的肉排或鱼+干饭。10元一份。楼下的职工食堂也有卖盒饭,分量大一些,很实惠。就是口味清淡。
然后怕死的我顺便看了一下安全通道(楼梯间),发现都因为疫情防控封死了,需要用医院职工的RFID卡才能刷开,我觉得这是个隐患。
这晚上先睡宾馆。宾馆是中央空调,没法调温度,对怕冷的我来说冻坏了。
开始住院,等候手术排期
7月2日,早上吃了酒店的自助早餐。再去医院,碰到主治医师,安排周一(5日)手术。和陪护人(我妈)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下午终于空出床位了,护工换了新被单和被套,我发现这医院虽然旧,但是消毒卫生做得很好。卫生间都是一股消毒水味道。
我坐了上去。医院里实在是充满了医院特有的气味,不是很好玩。
静音耳塞是很重要的。因为靠窗那床的中年人没事就喜欢外放沙雕抖音。我带着耳塞读《仰望半月的夜空》,还有一本新加坡史。一本《起风了》在来程的列车上看了大半。
护士们好像很繁忙的样子。尤其注意到排班表上面前半夜和后半夜的夜班护士只有一个人。晚上出去吃,因为住院后就不能随意出入了。和负责病区膳食的护工阿姨订了营养餐。
我终于听出来了,护士站一直响起来的钢琴曲是《东方之珠》,有患者按呼叫铃,就会响。
麻醉协议,和邻床的人们
7月3日。早上的营养餐是稀饭榨菜鸡蛋馒头。真的很清淡,不过都吃掉了。然后思考这次手术会不会掏空我的钱包or医保卡。其实对这个手术要花多少也没概念,估计最高一万块吧……?
今天麻醉师来了,要签麻醉风险知情书。我注意到是全麻。她解释说惯例全麻,但也有选择半麻的。那就全麻吧,我可不想在手术室上一边开膛破肚一边苦兮兮地数绵羊。
中间那个床位的人出院了,我都没怎么注意他。又进来了个新患者(当地人),大概六十几岁。与之交谈得知是一个膀胱癌患者,之前手术过,又复发了。这次准备化疗,并且要做PICC(好像是穿入上臂静脉,深入到心脏中心静脉的一根超长留置针,保证药物定向吸收,减小对其他器官伤害)。而且他还有哮喘,要时不时吸入雾化的类皮质激素。一个晚上都是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咳嗽声。靠窗那一床的手机微信时不时发出“咕嘟”的提示音。在心里诅咒张小龙一百遍后,戴着耳塞睡着了。
靠窗那个爱放抖音的中年人好像是肾上腺什么囊肿。血压高得惊人(高压快两百),还有低钾症状,一开始都没法走路。院内限制每日开药数量,护士给了定量的降压药后,嘱托他再去外面药店买药,说不把血压降下来就没法手术。
晚上隔壁两床都各自和陪护人用福州话交谈,一位是妻子,一位是儿子。福州话几乎完全听不懂,闽南话我好歹还能听懂六七成,有的词和本地方言很接近,可福州话听起来就像泰语一样。同事建议我住院的时候可以观察人类百态,我看语言是最大隔阂……
睡前在重读《未来夏娃》,还有紫罗兰永恒花园的小说版。
夜里睡着的时候,那个化疗的阿伯经常要换吊瓶;但是夜班护士很忙,阿伯又性急,一直按呼叫铃;护士没接,他就连续嘟嘟嘟地按十几分钟,我快被吵死了。护士最后终于接了,轻轻走进病房,用温和的语气对阿伯说我在抢救病人呢,你按了我听得见,不要一直按好不好?阿伯还不谅解,用福州话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好久。我被吵死了,最后还是塞了耳塞睡觉。我看这个病区大概有八九十个病人,走路也是小跑着。
但这里的护士姐姐都挺可爱的。总而言之我觉得医患要互相理解(这一句和护士姐姐可爱的事实无因果关系)。
禁食 and 身体被掏空(物理)
7月4日。早上仍然是稀粥咸菜鸡蛋馒头。七点多,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同样是白大褂的医师来查房,和我再次确认手术内容,我这做的是显微外科手术,大致内容是把那段血液流向不对的静脉结扎掉,血液会从别的小静脉汇入主静脉所以不要紧。
稍微注意了一下几位身份,有的是院内医师,有的是福建医科大的研究生(实习身份)。
然后护士走过来,看着病例夹,和我再三确认手术部位后,腹部上被画了个圈。 我注意到这边护士每次过来给打点滴都会先问病人“你叫什么名字”,而不是“你是xxx吗”,虽然名字就显示在床头的LED屏上。这是一个很好的做法(避免病人随便答应,万一打错药可不是好玩的)
我发现在住院区,人的计量单位从“个”变成“床”了。
被随后来查房的护士嘱咐说今天中午是最后一顿饭,晚饭就不能吃了22点后不能喝水。并且给了我两大盒聚乙二醇(泻药),要求一个小时内冲水喝完,五个小时内应该会排空肠道。我努力喝掉了,真的很难喝,一股PVC水管的味道,还有点咸。 但是早上查房的时候主治医师说晚上要吃饱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最后想了想,既然吃泻药,应该是要清空肠道免得手术台失禁。那我晚上还是不吃好了。
但我到晚上八点还只上了一次短厕所,我觉得喝进去的2000毫升泻药溶液大部分还堆积在肠道里面,非常憋闷。
我用U盘带过来的一堆动画,结果发现手机只支持FAT32格式的otg U盘,我那个U盘是exFAT格式的,动画看不了了,失策!
睡前看圣埃克苏佩里的《人的大地》。
福州这几天最高温都是37度左右,还好病区全部中央空调,甚至会觉得冷。
护士似乎两小时查房一次,用一个她们叫做PDA的东西扫描床位的二维码。然后4个小时量体温一次。
手术当天
7月5日。今天下午手术,但不知道第几台。只能从护士站大屏幕看出来今天有六台手术。早上仍然禁食禁水(也没有打点滴),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花蛤一样,要把脏东西吐/排空了才能下锅爆炒。
我爸昨天中午先回家一趟处理一些要紧的公务。所以不在医院内。
中午总算开了两篇葡萄糖-生理盐水注射液。但是点滴很慢。
到了下午三点多,我还在床铺上装死等第二瓶打完,平推车担架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高声通知xx床(我这一床)手术。我心一横,把点滴从支架上取下来,就走向了平推车。
被人推着的感觉很奇妙,眼里都是移动的天花板,进电梯,穿过闹哄哄的人群,偶尔能看到好奇的视线。但很快我意识到进9号手术室了,无影灯,而且空调巨冷。我妈在门外招手说加油,但我看得出来她也很紧张。进去后我一边和旁边的麻醉师(?)说点话自我安抚情绪,比如说这次麻醉是注射麻醉还是雾化吸入麻醉。她说都可以选啊。
选个毛,我心里吐槽说已经变成案板上的鱼肉……一边注意到有什么很冷的液体开始注入手臂了。无影灯好亮啊啊……就睡着了。
醒来后的苦状
醒来的时候已经手术做完了……迷迷糊糊中觉得嘴里一股苦苦的药味。身体没什么感觉。旁边有个医生说哎你醒得挺快。迷糊了一下,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大概是贴了一堆心电监测的电极,就tm差尿管了。我爸好像在床尾背着手看我,又走过来看我的脸。我费劲地说还行,然后提了几个菜名要求出院后吃。 我爸说好好好都可以。
又听到床头的心电检测仪在滴滴响。我妈担忧地凑过去看,却看不出什么门道。她说心率只有37左右,我觉得有点慢。但是护士说再看看,有的经常运动的人泵血能力强,心跳会慢一些。而且现在还有麻醉药作用。
自己感觉到腹部的伤口上面压着个东西,让我妈一看,是一袋葡萄糖生理盐水,估计用于减缓出血。
旁边那个化疗的阿伯又在咳嗽、呕吐和咕噜噜地粗喘,还好有帘子挡着。我也没力气吩咐别人帮我塞耳塞了。
从下手术室后就一直在打点滴,一开始葡萄糖氯化钠,还有奥美拉唑钠溶液,后面还有什么氨基酸。我妈说我床头的那个夜里心电检测仪老发出报警音,这当儿又在响了。她就凑过来研究,突然看出门道来了,显示屏右上角会有黄色汉字警告提示“心律不齐”,偶尔是“单次室早”“多发室早”还有“早搏”之类看起来不妙的字眼……血压也不高,75和110出头的样子。
我心脏一直都有点闷,偶尔也会有点绞痛,但时机和心电监测仪的似乎对不上来。左手还有血压带,隔2小时就会测一次血压。
后半夜心率快了一点,大概有45~55,偶尔也能上60。因为在关注点滴进度,我妈也没睡好,我也没睡好。估计脸色很差。啊对了,右手还夹着一个测脉率的夹子;不知道血氧饱和度是怎么测出来的,我好像也没有在抽血,难道是通过心电信号?(不过都是98、99%,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说年轻人体质不错。)
一晚上断断续续听到护士站那边的“月儿弯弯入海港……”(《东方之珠》)的呼叫铃。我整个人躺在床上,感觉褥子又热又出汗,手臂却冰凉,外面时不时传来走动声,看来是睡不着了。
漫长的术后吊瓶,我无法自理了!
7月6日。昨晚晚上一直都没怎么合眼,我妈在旁边看护也没合眼,就怕吊瓶空了。旁边那位膀胱癌的好像开始化疗了,而且有剧烈的呕吐反应,我一整晚都听到他咳嗽+干呕+哮喘。
有一袋什么脂肪乳氨基酸葡萄糖居然是乳白色的,和鱼肝油一样。而且滴速很慢。足足滴了5个小时。滴到天亮。自己被折腾了这几十个小时,作息节律乱掉+昏昏沉沉,快分不出来病床的光亮到底是顶灯光照还是真正的从窗户进来的阳光。半夜三点的时候我以为已经七八点了。
整个人快40小时没吃东西,全靠输液营养。
早上开始试着在病床上用尿瓶接尿。感觉姿势很奇怪,也不能使劲。半小时后终于排了300ml。颜色比平常的重一点。想到之前护士说首次排尿一定要报告,于是嘱托我妈拿给护士看。这样来感觉非常的丢脸。远远地听到护士说ok,她知道了。伤口还是发疼,而且从钝痛变得锐利而明显起来,还有点热热的。我还是不能坐起来,腹部肌肉一用力就扯到伤口。
一大早还要去做胡桃夹综合征检查。这个综合征的名字真的有点,额……
这次我完全动不了,完全是我爸和护工帮忙抬上轮椅担架的。感觉一下子变成残疾人=== 做彩超的时候医生说你肚子里怎么胀气这么严重啊。其他都还好。我估计那天午饭还没消化完,连同聚乙二醇在肠道里……而且现在还是不准喝水,为啥啊……
白天的早上从打点滴的那个手背上留置针上推了止痛针,下午也推了一针。护士推得很用力,感觉自己像是被注水的兽肉= =
麻药应该完全退了,五感变得更加真实,而不是刚出来的时候有种不正常的平静和朦胧。
个人的一小步,痊愈的一大步
我妈问了护士心电警告的事情,她说可能是附近电子设备干扰导致误报警。不过担心的话可以出院后再去看看心内科。
至于止痛药(护士说是凯芬),这种药邪门极了,刚静注进去两三秒,嘴里就有一种类似葡萄的金属怪味。我不知道有没有止疼,我只觉得麻药的后劲快过了,伤口处开始疼痛。我妈建议我下床走走试试看。下个毛!我连弯腿都会扯到腹部的伤口,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
下午稍微睡了一觉。 手术后感觉特别疲惫,一直在睡。
然后我居然又鼓起勇气,在人的搀扶下,艰难下床,慢慢挪了十几步。 上床时候又扯到伤口了。干!下床的时候感觉腹部坠胀疼痛,呼吸也不敢太用力,整个人状态和80岁老头儿一样,别的病房出来散步透气的老大爷我看起来都健步如飞。
傍晚的时候心电检测仪收起来了。也不用吸氧了。纯氧也没味道,就是感觉床头咕嘟咕嘟冒泡的那个氧气-蒸馏水滤瓶像是抽水烟袋似的,很是有趣。一会儿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就请她一并关掉氧气口了。
晚上还是不能吃东西,只能打营养液。拜此所赐,肚子里是空的,只听得见肠道咕噜噜响。快半夜的时候喝了点水。也再次顺利排尿。
我妈抱怨手机(Smartisan Pro2)今天充不进去电了,而且端子发热,有点糊味。我估计是医院供电的浪涌电流保护没做好,把尾插芯片烧了。当即下单买了个Smartisan R2。让她不要用医院的插座……
慢慢好起来了
7月7日。早上床头的护理状态LED屏从禁食变成半流体膳食了,虽然还是红色文字写着的一级护理。我就喝了外面食堂买的,稀饭,鱼,南瓜饼,还有鸡蛋。太感动了,48小时……还是五十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次正经吃饭。我感动得再喝了一盒牛奶,然后开始想入非非要求来瓶可乐,并马上被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主治医师终于来查房了,照例跟着好几个医生。我正好在病床边椅子上坐着,他看了看说小伙子恢复不错啊,是不是可以下地走路了?(嗯嗯……)那就出院吧!(赶人走的样子)( 呃……)
今天换药。就是碘伏棉签涂一涂+医用纱布和绷带包一下。我趁机看了下小腹的伤口还挺长的,缝合得很粗犷,不像微创手术。被叮嘱每2天换药,8天后拆线。
被迫结算出院
中午,结算出院。其实还想再住两三天的,毕竟手术都没到48小时,腹腔手术欸……不过这时候能一个人不用扶走七八十米了。就忍着轻微疼痛走到护士站旁的结算机前面查询,诊疗检查住院手术,以及床位、药品、医用耗材、护理七七八八总费用6600多元,但是医保统筹基金报销5300元,个人只需要出1300元(除了八百多元的手术费,剩下的主要是那些营养液),明细在本地的医疗保障中心公众号上查得到,住院类型显示的是异地医保(三甲医院),我没有特别研究过检查种类和报销比例的规定(回头再看看)。报销比例这么高可能因为单位有缴纳处级单位职工医保和商业补充医保的缘故。不禁高呼社会主义好。
出院的时候还让填了个满意度问卷,当然是全部好评了。不希望因为自己一点小脾气而连累到某个人被无辜扣绩效,大家都不容易,我还是100%带薪住院。
然后就是收拾行李,忍着钝痛慢慢走路,和旁边床的病人道了个祝福,离开医院,慢慢在大太阳下挪动脚步,滴滴叫车,爸妈回家了。考虑到步行进出动车站还是很痛苦的。
在家暂且疗养四五天吧。希望下周就能上班。(打工人太惨了)
平时活蹦乱跳的时候没啥感觉,这一场手术下来人明显虚了,人真的不经操(第一声)。最后祝大家都健康,好好善待自己的身体。